夜澜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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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散了。

王婶走了，警察走了，围观的邻居也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儿子一个人。

他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了，他没动

面前是那个生锈的铁盒，盖子还开着，里面的卖血单被他翻得乱七八糟。

他伸手把那些单子一张一张捡起来，按年份重新排。

第一张，他上小学那年秋天。背面写着：学费，还差两百。

第二张，背面写着：校服钱，一百五。

第三张：补习班，三百。

第四张：住校被褥，八十。

第五张：第一个月生活费，五百。

他一笔一笔地看，一张一张地翻。

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从高中到大学。

学费，书本费，春游费，资料费，考研报名费。

他的整个学生时代，每一笔开销都在这些发黄的纸上。

他用掉的钱，妈妈用血还。

翻到大学那一年，单子明显变多了，一个月好几张，有时候两张单子只隔了几天。

他想起那几年母亲瘦得厉害，他以为是年纪大了，没往心里去。

他每个月打电话只要钱，她从来没说一个不字。

翻到他毕业那年，单子少了。

他以为是终于不用卖血了。

不是的，是因为他工作了，不要钱了，也不怎么打电话了。

翻到他要买房那年，单子突然又多起来。

一个月四张，五张，有一个月抽了六次。

他想起那段时间妈总说她不舒服，他让妈去医院看看，妈说没事，他就没再问。

最后一张，日期是这个月的。

背面写着：提前还贷，还差两万，我得再想想办法。

他想起自己当时说的话。

“你能不能有点用。”

他把那张单子贴在脸上，哭得浑身发抖。

他想把每一个字都咽回去，可是字已经在纸上了，母亲已经看见了，已经写在那张单子上了。

他把铁盒翻了个底朝天，最底下压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他打开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撕了一个小口子，他把纸条拼好，看上面的字。

“儿子，妈不怪你，你别怪自己。妈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就是你。”

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以为她会恨他。

他以为那张纸条上写的会是“你为什么不来看看我”。

他以为她会怪他，怨他，骂他。

她没有。

她到死都在替他着想。

他到死都还不了。

他跪在地上，对着那扇门，对着那张空床，对着那堆发黄的纸，开口了。

“妈，你回来。”

没人应。

“妈，我这次不嫌你丢人了。”

空荡荡的屋子，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你骑三轮车来接我，我跟你走。你穿那件旧棉袄，我扶着你的腰，跟小时候一样。”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你说句话，就一句。”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风把院子里的树叶吹得沙沙响，堂屋的门没关严，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他猛地站起来冲过去，门外是空的。

他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脸上，阴暗的吓人。